野牛坪,鹰回头
一行人包了辆当地的小面包车,颠簸了近两个小时,才抵达徒步的起点——一个地图上都没有明确标注的山坳。下车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远处,玉龙雪山的群峰在湛蓝的天幕下闪耀着圣洁的银光,近处是连绵起伏的草甸,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,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,深吸一口,沁人心脾。
“哇!太美了!” 小王第一个跳下车,端起相机就是一阵咔嚓。强子也精神了,对着雪山摆了个夸张的姿势:“李姐,快,给我拍一张!要拍出征服感!”
李姐笑着接过小王的备用相机:“行行行,征服者强子,看镜头!阿哲,你也来,站雪山前面,姨给你拍张帅的!”
阿哲有些不好意思,但还是听话地站过去,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。老杨则默默地卸下装备,目光投向远处草甸尽头那片墨绿色的原始森林——那就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,野牛坪的核心区域。他深吸一口气,山风带来森林特有的湿润气息,还夹杂着一丝…若有若无的凉意?他微微蹙了下眉,但没说什么。
队伍沿着牧羊人踩出的小径向森林进发。初始的路还算平缓,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,鸟鸣声此起彼伏。老杨走在最前面,步伐稳健,不时停下指着路边的植物讲解:“这是高山杜鹃,花期刚过…那是冷杉,木质坚硬,是盖房子的好材料…小心点,这片苔藓下面可能有暗溪…”
小王如饥似渴地拍摄着,李姐认真地记录,偶尔提问。强子起初还兴致勃勃,走了一段平路后就开始抱怨:“杨叔,这路也太没挑战性了吧?说好的探险呢?” 阿哲则紧紧跟着老杨,认真听着每一句话,眼神里充满求知欲。
“急什么?” 老杨头也不回,“好路在后头呢。前面过了‘响水涧’,就得钻林子了,那才叫有点意思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过了林子,有一段路叫‘鹰回头’,贴着崖壁走,风景绝好,但脚下得稳当点。”
“鹰回头?这名字霸气!” 强子来劲了,“听着就刺激!老王,到时候给我拍个悬崖边的!”
小王正对着几株造型奇特的枯树拍得起劲,敷衍道:“行行行,保证把你拍得英勇就义…啊不是,是英勇无畏!”
李姐瞪了他们一眼:“别瞎说!安全第一!阿哲,待会儿那段你跟紧我。”
阿哲用力点点头:“嗯,知道了李老师。”
穿过一片开阔的草甸,一条清澈但水流湍急的小溪横亘眼前,这就是“响水涧”。踩着湿滑的石头过河时,强子差点滑倒,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,也冲淡了些许紧张感。
过了涧,景象陡然一变。他们正式进入了原始冷杉林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光线瞬间暗了下来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、带着腐朽枝叶和湿润泥土气息的味道。脚下的路变得狭窄、崎岖,布满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。四周异常安静,连鸟鸣声都稀疏了很多,只有脚踩在厚厚落叶层上发出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隐约的溪流声。
“嚯!这才像样嘛!” 强子喘着粗气,抹了把汗,试图活跃气氛,“感觉像进了什么原始秘境!老王,快拍!这光线绝了!”
小王却皱起了眉头,调整着相机参数:“光线太暗了,而且…好像起雾了?” 他抬头看向林间。
果然,不知何时,森林里开始弥漫起淡淡的雾气。起初只是丝丝缕缕,如同轻纱在林间飘荡,给这片古老的森林更添了几分神秘和幽静的美感。老杨抬头看了看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原本的湛蓝已被一层灰白取代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陈旧的木质护身符,脚步放慢了些,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:“跟紧点,雾天在林子里容易迷向。”
雾气仿佛在响应他的话,不知不觉间变得浓稠起来。从轻纱变成了牛奶般的质地,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周围的景物。十几米开外的树木开始变得模糊,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。四周的寂静被放大了,脚步声和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刺耳。连最聒噪的强子也安静了下来,不再说笑,只是闷头跟着前面李姐的背影。
“这雾…怎么感觉有点冷飕飕的?” 阿哲紧了紧衣领,小声说。他总觉得雾气里似乎有东西在无声地流动,但定睛看去,又只有一片白茫茫。
李姐也感到了不适:“是啊,而且静得有点…瘆人。杨叔,我们离‘鹰回头’还有多远?”
老杨停下脚步,辨认了一下方向。浓雾让熟悉的参照物都变得陌生。他掏出指北针看了看,又抬头望向雾气更深处,眼神锐利如鹰:“不远了。穿过前面那片箭竹林就是。不过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“这雾有点邪门,不太像平时的山雾。都打起精神,千万跟紧,别掉队。”
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笼罩在队伍上空。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未知环境中潜行的紧张感。小王收起了相机,强子也下意识地握紧了登山杖。阿哲几乎要贴到老杨背上,李姐则紧紧拉住了阿哲的背包带。
就在这时,一阵异样的风毫无征兆地卷起,带着刺入骨髓的阴冷,吹得人汗毛倒竖。前方的雾气不再是均匀的灰白,而是在两棵高树之间像被泼了浓稠的墨汁,剧烈地翻滚、凝聚——一股漆黑的“烟瘴”,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贴着树冠下方,向他们滚滚涌来!
“老杨,这不是雾吧?”李姐问到。队伍中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。
“趴下!!” 向导老杨的嘶吼瞬间劈开了死寂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望,“贴紧地面!脸埋下去!别呼吸进去这个气!”
这命令如同炸雷。队伍瞬间炸了锅。小王反应最快,几乎是老杨第一个字出口就直挺挺地砸向地面,溅起一片湿冷的泥浆。李姐尖叫着被旁边的同伴狠狠拽倒,背包带子勒得她几乎窒息。最年轻的阿和吓懵了,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,被老杨一个箭步扑上来,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他死死按在腐叶和苔藓里。
大家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,一边拼命把身体往一块凸起的岩石缝隙里塞,仿佛想钻进地心。他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恐惧和暴怒交织。
那黑瘴转瞬即至。啊——它不是飘,是涌,是碾过来!翻滚的黑雾边缘掠过树梢,枯叶和腐土的味道被无心放大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鼻孔——浓烈的泥土腥气下,掩盖着一丝若有若无、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味,还有像是苔藓被捂烂之后的沉闷气息。
“呜…呜呜…” 风声中,夹杂着一种极细微、极不和谐的声音。不是风声!是风声?它像无数个喉咙被扼住的人在远处呜咽,又像是用指甲在粗糙的树皮上反复抓挠,时远时近,钻进每个人的耳膜,直刺大脑。
“它…它在看我们!” 趴在小王旁边的阿哲带着哭腔,声音闷在泥土里。他刚才摔倒时角度偏了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上方:那翻腾的黑雾深处,根本不是什么均匀的气体!无数扭曲、模糊、痛苦的人脸轮廓在黑烟中若隐若现,空洞的眼窝似乎在搜寻着什么,嘴巴无声地张合。
“闭嘴!你在瞎说什么!” 老杨厉声呵斥,声音却同样抖得厉害。他自己也死死闭着眼,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黑瘴仿佛有意识般在他们头顶不足两米的高度盘旋、沉降。那股阴冷的气息更重了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。强子感觉自己的后颈一片冰凉,仿佛有冰冷的舌头舔过。他胃里翻江倒海,恐惧达到了顶点,破口大骂:“滚!滚开!老子不怕你!有种下来啊!” 这与其说是挑衅,不如说是绝望的嚎叫。
李姐在趴着的土地上扒拉了两下,突然脸色又是一白,带着哭腔开口:“老杨……我们……我们好像趴在别人爷爷身上了……”
老杨正紧张着,一听这话便想大骂出口,但是还没等他开口,李姐伸出一只手指指了指前方的树枝上绑着的白色经幡。顿时一行人都沉默了。
仿佛是回应几人突然意识到的事实,那翻涌的黑雾中心猛地向下一沉!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烟,像一条巨大的、腐烂的舌头,直直地舔向强子藏身的岩石上方!
“啊——!” 强子发出非人的惨叫,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冲锋衣和背包,直透骨髓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攥住,呼吸瞬间停止!
“强子!” 旁边的同伴想拉他,却动弹不得。
就在那黑烟即将完全笼罩强子的瞬间,老杨感觉护身符的木屑扎了他一下,是一道微风吹过,把黑雾吹离了强子。他惊讶的看了看手中的木块——经过三代传承,护身符的棱角全部被磨平,都快包浆了,怎么可能扎他?可是他的拇指上流出了一滴血,在树荫和黑瘴的双重阻光下显得异常地亮。
突然,黑瘴改变了方向,不再是直线前进,而是开始围绕着他们趴伏的这片狭小区域,如同黑色的飓风眼,缓缓地、带着明确意图地旋转起来!高度也在不断降低,仿佛一张巨大的、由烟雾构成的网,正在一寸寸收紧,要将他们彻底吞噬!
“它在…它在围着我们转!它要干什么?!” 李姐冷静地问,指甲深深抠进了泥土里。
老杨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,而是透着一股死灰。“别乱说!这东西没有灵志,肯定只是哪个沟沟里冒出来的瘴气,哪会绕着我们转?”他死死盯着头顶那片越来越近、越来越浓稠的黑雾,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能看到其中无数痛苦人脸。他嘴唇哆嗦着,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。他手中的护身符不知道是真的显灵了,还是被老杨有力的手指压的太狠了,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。
“完了” 老杨的声音低得充满了无力感,“山神……山神也不肯收我们……” 他没说完,但那份彻底的绝望感瞬间感染了所有人。连强子也停止了咒骂,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。
时间一秒秒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黑瘴的包围圈已经缩小到他们头顶不足一米,那刺骨的阴寒和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让人昏厥。小时候长辈都说过,一旦呼吸进太多瘴气是真的会丢了命的……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,连老杨都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命运时——
一股寒风带着白色的水雾飞扑而来,冲散了黑瘴,让其逐渐往南边退去。瘴气盘旋的势头被打断了。它似乎犹豫了一瞬,然后,如同退潮般,开始缓缓上升、后退。它不再围绕他们,而是重新凝聚成最初那团翻滚的黑烟形态,带着一种无声的怨毒,继续沿着它原本的方向,朝着前方——也就是他们原定要走的悬崖小径的方向——滚滚而去,最终消失在更浓重的白雾深处。
劫后余生与改道:
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足足十几秒,才有人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。脸上沾满了泥泞和腐叶,混合着冷汗和泪水。
“走…走了?” 小王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。
老杨第一个挣扎着坐起来,大口喘着粗气,眼神空洞地望着黑瘴消失的方向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裂开的护身符,又摸了摸脖子上被自己下意识扯断的红绳。
几天后,疲惫不堪的众人围坐在客栈火塘边,试图用滚烫的酥油茶驱散心中的寒意。客栈老板,一个脸上刻着风霜的纳西族老人,拿着手机唉声叹气地略过了他们,走向另外一桌客人。
“造孽啊……这最近不太平啊……野牛坪那边出大事了。” 他亮出手机,屏幕上赫然是一则新闻:《突发!徒步爱好者于野牛坪“鹰回头”路段失足,五人死亡!》
配图里,悬崖边的苔藓上,散落着一个熟悉的备用相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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